短篇小说《旅行印象》

作者:杜撰2004-07-2321:50:00发布于:博客中国分类:默认分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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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我生活得挺好,但这个世界不怎么好  <[--]><[--]><[--]>萨拉马戈 

     那个一毛不拔的男人上车的时候朝车厢内扫了一圈,似乎在寻找着谁。车厢里有人骂骂咧咧的。已经晚点了五分钟。车上的人都把不满的目光投向那个一毛不拔的男人。由于他的迟到让急于起航的人们空等了五分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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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生活得挺好,但这个世界不怎么好  <[--]><[--]><[--]>萨拉马戈 


     那个一毛不拔的男人上车的时候朝车厢内扫了一圈,似乎在寻找着谁。车厢里有人骂骂咧咧的。已经晚点了五分钟。车上的人都把不满的目光投向那个一毛不拔的男人。由于他的迟到让急于起航的人们空等了五分钟。坐在最后一排左边靠窗户的戴眼镜的男人是其中叫得最凶的一个,似乎急于赶到省城办什么急事,这五分钟对他而言可能非常要紧。但那个一毛不拔的男人的光头在车门口出现的时候,他就不再响了,不知道是一毛不拔的男人的出现让他感到汽车就要启动,还是一毛不拔的男人恶狠狠的目光让他不寒而栗。只有坐在第二排左边靠走廊的长发少妇还在唠唠叨叨。她是车上两个女人当中比较年轻的一个,一套黑色连衣裙使她有些性感,耳朵上一对硕大的青色耳环晃来晃去不能令人不侧目而视。她一定是个自视甚高的女人。她所接受的教育让她非常自信。另外一个女人坐在倒数第二排右边靠走廊的位置,由于头一直低着,似乎有什么事情不太令她开心,我们看不清她的脸,上身穿的是灰色衬衣,不太引人注意。我们很难判她判断受过什么样的教育,甚至无法她断定来自城市还是农村,是外出打工,还是因公出差,或者正在回家途中。这样一个女人放在任何场合都不会引人注目,甚至在自己家中,也不会引起过多的关注,但和所有的母亲一样,对她未成年的儿子或女儿还是非常重要,当然也是在他们需要的时候。我们不妨把她看作一个慈爱的母亲吧。当今天早上从家中出发,和儿子或女儿告别时,一定有过很多的叮嘱;当然也可能是在电话里,如果她是在回家途中。但她一定不会想到,今天竟遇到了这辈子最大的耻辱,以至无法再以过去那种平静的方式生活下去。虽然对很多和她同车的人来说,只留下淡淡的旅行印象。  戴青色耳环的女人还在继续发泄不满。我们很难听清她到底在说些什么。但我们可以感受到她的那种不满情绪有增无减,不断高涨起来,似乎是说话的惯性和欲望让她无法把话停下来,停下来反倒成了她的耻辱。甚至连和开始她一起抱怨的人也觉得她有些过分了。  一毛不拔的男人终于意识到戴青色耳环的女人是在骂自己。他还没有找到自己的位置。虽然空着的位置只剩下一个,就是最后一排中间正对着走廊的位置。但他没有朝那个位置走去,似乎还在寻找更好的位置。他不满于最后的位置。也许他没想到自己的位置会在最后。戴青色耳环的女人的唠叨使她有理由换一下位置,于是他向她走去,没说什么,他把自己流油的手伸向坐在她旁边的男人的领口,一把把他拉了出来。那个胖胖的男人显然没有任何准备,一个踉跄就倒向车门的方向,正好撞在售票员的身上。车内一阵惊叫,就像迪斯尼乐园的高空传来一样。  胖男人的手扶住拦杠站稳,正要发作,回头看见一毛不拔的男人已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并且把自己肮脏的嘴伸向戴青色耳环的女人的脸,双手抱住她的脖子,却把眼睛朝着自己。那圆睁的眼珠笔直地盯着自己,好像有一种巨大的力量逼得他后退。他站在那里,没敢说一句话,车厢一片寂静,除了马达在不住地轰鸣。他看了看周围的人,他们都把投向自己的目光缩了回去。他知道自己没有别的选择,就朝着最后的位置走去,手捂着滴血的嘴巴,甚至没有把自己的行李搬走。  一毛不拔的男人看见他走远,就把目光缩到戴青色耳环的女人身上,双手缠住她的脖子,嘴不断伸向她的脸,但一次也碰到。戴青色耳环的女人显然是个性烈的女子,对这意外受到的攻击进行了激烈的反抗。她并不强壮的胳膊不断地推着他,虽然由于着急而显得毫无章法,但也使一毛不拔的男人的胳膊不断地离开自己的脖子。她也动用了自己的嘴巴,一口咬住那只汗毛拉扎的胳膊。一毛不拔的男人叫了一声,巴掌就砸向她的脸,臭娘们,他说。戴青色耳环的女人的脸上五条血痕先青而红,嘴边的血慢慢地涌了出来。她还在撕咬,同时试图站立起来,但被一毛不拔的男人狠狠的地压了下去。她又试图站立起来,又被压了下去。几个回合后,她突然想起应该求救,于是她喊了一声救命,但车厢里仍是一片寂静,没有人发出声音,也没有人站立起来。  坐在戴青色耳环的女人后面的男人低下头去,从身边的包里取出一本书,翻开来阅读起来。如果你的视力不错,或者你读过这本书,你能看到这本书的书名叫《失明症漫记》,是个葡萄牙人写的。他的后面是个戴眼镜的男人。这是一个文质彬彬的男人,有着孩子般的脸和女人般雪色的肌肤。他把头抬得高高的,显然对车厢里发生的这一切颇有兴趣。由于那个读书的男人高他一头,所以他必须伸长脖子,才能看清前面的一切。  在最后一排右边靠窗口的位置,也就是胖男人现在位置的隔一个位置,坐着一名我们遇到困难可以求救的人,他的职责就是维护治安,保护人民财产安全。他今天虽没有戴大盖帽,但还是穿着警服。车里的旅客都把拯救戴青色耳环的女人的任务寄托在他的身上。但他却把头埋了下去,显示出浑浑欲睡的样子,不断地打着磕冲,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至少他没有发现。  在戴青色耳环的女人同一排走廊的右边,也就是售票员的后面,坐着两个长得很相像的男人,像一对外出打工的兄弟。年轻一点的,像个刚刚从高中毕业的人,脸涨得通红,显然被激怒了,几次想站起来,嘴里几乎快喊出声音来,都被他的兄长给压了下去,嘴巴也被他死死地捂住了。  戴青色耳环的女人的前面的位置上是一个拄着拐杖的男人。当他的家人把他送上车的时候,人们关切地注视着他。他是一个又聋又看不见的人。一个丧失了视力、听力的人,也算是命运最悲惨的人。他的家人临走的时候还招呼旁边的人多多照顾他。现在虽坐在车上,仍把那根竹竿纂得牢牢的,仿佛离开了他就会显得空虚,甚至恐怖。这时候他忽然唱起歌来了。他先是哼了几句,随后便唱开了。显然他并不知道车上发生的一切,也不知道自己面临的危险。  不许唱!臭瞎子,不许唱。一毛不拔的男人高声叫道。又聋又看不见的男人显然没有听见什么,只顾唱了下去,而且越唱越欢,把行李中的胡琴也取了出来,边弹边唱,腔调也高昂起来,连整个车厢都听得清清楚楚。人们看见一个现代阿炳在自得其乐地探唱着著名的令人泣下的《二泉印月》,那样肆无忌惮、旁若无人,仿佛是在某个寂静的湖泊边上,自弹自唱;或者某条街边,向路过的行人乞求施舍几个硬币和一顿饭菜。  一毛不拔的男人显然被激怒了,放下戴青色耳环的女人,抓住又聋又看不见的男人,把他的胡琴夺了下来,狠狠地朝他摔了过去,那琴弦却发出悦耳、动听的声音,仿佛那乐曲在终了之时噶然而止,最后又突然发出一声余音,令人惊讶,只是没有掌声(这样动听的音乐在音乐厅肯定能获得雷鸣般而持久的掌声,可我们没有在车厢里听到)。  也许被凄惨的《二泉印月》感动,也许是被眼前的事实惊吓,看不见脸庞的女人竟然在这不合适宜的时刻哭出了声音,把自己带入了无边的灾难,却拯救了戴青色耳环的女人。她把头靠在前面的座位上,并且埋得很低,不住地抽泣,一头黑发上一只蝴蝶结上上下下地跳动着,颇为动人。不知是被那只蝴蝶结所吸引,还是女人的哭声让他感兴趣,一毛不拔的男人的头上闪闪发光,像是汗水,眼睛眯了起来。他朝她走去,慢慢地一步步朝着车厢的后面走去。他的两只手扶着路过的座位,还一边拍拍那些座位上一声不吭的男人的脑袋,他拍得那样优雅,像是亲热,仿佛是老朋友、老相识。但有时也忽然重重一击,就像一位横行乡里的老大,对一位毫无还手之力的老乡伸出老拳,一点也不觉得难为情。他首先摸了摸售票员嘿嘿笑的脸,拍拍他的肩膀。你好,你好,售票员说。他笑了笑,刚到嘴边又把笑容收了回去。售票员刚像回笑,看见他变得打成结子一样的脸,脸色像乌云袭击一样,立马雪青,腿也有些打颤。  他向前走去,一只手伸手摸摸了两个长得很相像的男人中年纪大一点的头,另一只手伸向年纪小一点的头,先是温柔地摸了两圈,他感到了年纪大一点的在颤抖,也感到了小一点的头上经脉的跳动。突然,他发力,拽着两个人的头发,朝着对方的头猛烈的撞去,发出一声沉闷的声音。年纪小一点的大叫一声,呼地站了起来,但被他的哥哥死死压了下去,他说,别动,别动。弟弟还在挣扎,但他的哥哥显然更有力气,也更坚决。弟弟被压得从座位上陷了下去,头上的血液慢慢涌了出来,但兄弟俩都没有发现。  当弟弟高叫着站起来的时候,一毛不拔的男人的脸上浮现了刹那的恐惧,心里甚至一抖。但没有人发现这一点。事后他在法官面前说,当时如果哥哥没有压住弟弟,弟弟的那一声叫喊足以把自己震住,这后来的一切也不会发生。  一毛不拔的男人在刹那的恐惧之后,马上被整个车厢的沉默所鼓舞。他朝着看不清脸庞的女人走去,显得轻松。他的两只长满寒毛的手,一路拍了过去。他拍着那些几乎僵持的脑袋,大汗淋漓的肩膀,黑色和花白的头发,像一根根木桩,嘴巴还数着三四五六。他的眼睛却瞅着看不清脸庞的女人。  车上的男人也许都预料到将要发生的一切。他们都看到  戴青色耳环的女人已经得救,至少暂时脱离了危险。灾难转移到了看不清脸庞的女人身上。只有她自己还没意识到危险。她还扑在椅背上抽泣,并且抽得越来越响,但她肯定没有听到自己的哭声。这车厢内仅有的声音,更像是从银幕外传来的话外音。  看不清脸庞的女人身边的那个男人已经从座位上移开,把位置腾出来留给了他。于是这个自觉的男人得到了他一个友好的微笑。他亲切地摸摸自觉的男人的耳朵,感到那里有有点凉。他有些诧异,他找不到理由,他觉得那里不应该凉。发热才对呀,他想。但他没说。他懒得说。他不想和这样一个胆小鬼说什么,所以他就狠狠给了他一脚。那个自觉的男人滚在了地上。这一脚刚好击中了他的大腿中央突出的地方。他捂住那个地方,难忍的疼痛也没有阻止他爬起来朝着车厢的头部逃去。他惊恐和站不稳的模样让一毛不拔的男人很满意,他嘿嘿笑了两声。  看不清脸庞的女人终于醒了,她抬起了头,她感到有一只温暖的手搭在她的肩上。在一刹那她感到了些许温暖和感激,感到一只手的抚摸所具有的全部温柔和力量。她感到孤独像一只水鸟一样飞走,另一只叫做鸽子的鸟降到她的肩膀上,把一股暖流送到她的内心深处,一直传遍全身。她无法理解这股暖流从何而来。她不能承认这一点。就像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承认当一毛不拔的男人强行把阴茎插入自己的阴道的时候,她竟然感到了快感。  在一刹那的温暖之后,她抬头看见那张长满横肉的脸,她一阵抽搐。她惊讶于这样温柔的手,竟来自于他,来自于这个让自己哭泣的人。她本能地唆地站了起来。头上的蝴蝶结像皮筋一样弹了两下。她的手甩了过去。但一毛不拔的男人把她压回在座位上,她的胳膊被紧紧地攥住。疼痛像雾水一样迅速弥漫她的全身。疼痛不止来自于胳臂,也来自于她的左腿。他的膝盖顶在她的腿上,并且在不断地加重力量,尖锐的疼痛扩散开来。她尖叫起来,像梦中发出的恐怖的嚎叫,在车厢里发出回响。他捂住她的嘴,臭娘们,不许叫,他说。她还在叫,这次改成了救命,但在我们的旅行者的耳里没有任何回音。  我们的警察还在继续昏睡,头埋得更深。口水从嘴的左边流了出来。也许他真的睡着了。也许他梦见了除暴安良,梦见了又抓住一名小偷,他正把手伸进一名少女的挎包;也许他梦见了一名小贩无证经营,在菜市场周围贩卖水果和蔬菜,被城管送到了他当班的派出所,他踢了他一脚,一边呆着,面向墙壁蹲着,他说。  戴青色耳环的女人,正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她摸摸了自己,疼痛正在消失。她理了理头发。她从挎包里取出一个发夹,试图交住散乱的头发,但总是夹不住,连续几次掉在地上。她重新捡起来,但又掉了。但她脸上的青色已经退去,慢慢红润起来,和她的耳环的颜色区别开来。她那青色的耳环又欢快地在耳边跳动,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在看不清脸庞的女人尖叫的间隙,在旅客的耳边摇着摇着。看书的男人抬起头来,这叮叮咚咚的声音引起了他的兴趣。也许那本书中也写到了这样一只动人的耳环,轻脆的声音让男人浮想联翩。他在想,如果我的手能在耳环上、耳边呆上那么一两分钟该多好,当然能在她的胸部也呆那么一会,会更加舒服。如果能伸进衣服里面更好不过了。但最好能抱住她,她也主动抱住自己。不过,能插入更是爽透了。他一个劲地往下想,仿佛在某个公园,经过漫长的等待之后,他们相会了,花前月下片刻之后,从天空中飘来一张床。他感到下面有一种膨胀的感觉,在不断的粗壮起来。  我们不能忘记那个戴眼镜的男人。由于看不清脸庞的女人就在自己的右前方,没有看书的男人挡着,他不必费力地抬着头,就能把可以一毛不拔的男人的所作所为尽收眼底。他无疑是车厢里最兴高采烈的一个。但他没把兴奋流露在脸上。他扶了扶眼镜,以防从鼻梁上滑下来,也便于看得更清楚。他端端正正地坐着,腰板笔直,显得一切都无法提起他的兴趣,像一个资深的律师,对公堂中发生的一切无动于衷,对对方的陈词了然心中,对胜诉胸有成竹。但在眼镜后面他的眼睛滑溜溜转着,不放过一毛不拔的男人所做的任何细节,又像一个高明的侦探,注视着一毛不拔的男人的一举一动,虽然他从没想过要做此案的证人,以至法院传他到庭做证时竟有些芒然不知所措, 接到传票一时间脑中一片混乱,仿佛遭遇短路。  而我们一直没有提到过的是我们亲爱的驾驶员。离开车站后我们的驾驶员除了一毛不拔的男人第一次把胖子从座位上拉出来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就再没有回过头。他是个认真的驾驶员,忠于他的职责。把车开好,尽可能快地抵达目的地,可以违章,但不能被交警抓住,那样他会受到处罚,也会影响旅客按时抵达。这是他必须努力去完成的。他像每一个终于职守的驾驶员一样,眼睛盯着前面,手紧握方向盘,脚踩油门或刹车,专心致志,聚精会神,一丝不苟。  这时候,一毛不拔的男人的手已伸进看不清脸庞的女人的胸部。很柔软的胸部,丧失了弹性的胸部。我们这是一对被孩子的嘴吸扁的乳房。这样一对越来越扁的胸部,连看不清脸庞的女人自己也已提不起兴趣。她不会费心思保养自己的乳房。她是一个母亲和妻子,她把所有的爱无偿地给了自己的丈夫和孩子。她是一个普通的女人,没有美貌,也不再年轻,没有多大才能,也不太有钱。她正像我们每一个普通人的母亲或妻子。她从没想过,她的乳房会被除自己的丈夫和孩子之外人抚摸。虽然她像任何一个生过孩子的女人一样,并不在乎被外人看见。喂奶的时候,她也像所有的年轻妈妈一样,在大众广庭之下,毫不犹豫地掏出乳房,也并不觉得难为情。她知道,自从有了孩子,乳房就急剧贬值,变得无足轻重。但此刻那个一毛不拔的男人的手伸进自己的领口的时候,她羞得满脸通红。她已丧失反抗的力气。十几分钟的较量之后,她已筋疲力尽,气喘吁吁。泪水从眼眶中慢慢涌了出来,渐渐模糊了双眼。她无力的喊叫没有得到任何回音。她仿佛被掷于无边的孤独之中,无边的空旷之中。她觉得她就在无边的沙漠里毫无希望地嘶喊,听不见回音。  于是她开始哀求,求求你,放了我。放了我吧。你放了我,我把所有的钱都给你。别叫,他说。他的手已抓到了乳房。他感到手里的柔软像一团棉絮一样,也像一团面粉。他感到手心里有些发热,正在被汗水慢慢地浸透。他在那里不断地抚摸着。他甚至变得温柔起来。他说,你乖乖地,我会让你快乐的。求求你放了我,我给你所有的钱。如果不够,我可以到家里给你。她的哀求变得更加轻柔,以至我们的观众中有人认为她已经认可了一毛不拔的男人的所作所为。他说,谁知道呢,看上去她并不反感。这是戴眼睛的男人在警察面前的一句陈词,让那个警察不禁露出微笑,也让旁边的年轻的女记录员愤怒地抬起头来,顺手就给他了一个耳光。  哀求还再进行,只是越来越轻。她已被按倒在座椅上。她的脚伸出座位之外,像一对刚出生的婴儿的脚无力地踢着,踢着,但踢不出声音。绝望的她忽然想到什么,她说,我给你钱,可以去玩妓女,比我年轻、漂亮的。你犯不着这样。你要坐牢的。我可以陪你去找妓女,肯定比我好。她自己都想到她会说这样的话。这些话肯定击中了他的痛处。她感到他的手停止了一会,压在她身上的身体也松了一会,她借此机会吸了一口气。但她马上又感到那双手又动了起来,并且伸向自己的腰部,他开始解她的腰带。他压着她,压得越来越紧。他的一只手紧紧抓住她的一双手的手腕。她不再感到疼痛。她的全身已经麻木。他的另一只手拉开了她的腰带。他把那条腰带扔了出去。他不在乎它飞向哪里。  那条腰带飞了出去,正好打中我们尊敬的警察的头。他的沉睡的脑袋像皮球一样弹了起来。啊,啊,他发出两声惊叫。这时候我们发现,他的警服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便服。我们已无法辨认他的职业。也许他后悔穿上那套警服。早上起来的时候本不想穿警服。可他的女朋友喜欢他穿警服的样子。她说那样英武,她就喜欢警察。她今天去省城会她,他不能不穿警服。而上车之后发生的这一切,使他怨恨起女友来。是她让自己暴露了身份,让自己只能以假睡来逃避别人的目光。他看着击中他头部的腰带,不知所措,慌忙把它像一条蛇一样扔了出去。  那条黑色的蛇朝着车的前面飞着。它首先飞到那个哥哥的脖子上。哥哥显然早有准备,他呼地就甩了出去,就像面对一只队友传过来的足球,他动作娴熟地没有停住就传了出去。他没有片刻的犹豫。他的动作很美,好像一名受过专业训练的艺术体操运动员,他把那条腰带姿势优美地甩了出去。这次被售票员接到了。售票员浑身一阵痉挛,仿佛遭遇电击。他也慌忙把它击打出去。和那个哥哥相比,他的动作显得非常笨拙,杂乱无章。他的嘴巴都歪了。他显然对哥哥的传递非常不满。他甚至想发作,但马上克制住自己。但还是可以庆幸那腰带已经安全地从自己手中传出去了。不幸的是,接住它的是他的同事和朋友,我们的驾驶员。但和还在自己手上相比,总归好多了。那条腰带竟然扔在方向盘上,终于职守的驾驶员的手像一根皮绳一样弹跳起来,击打在自己的脸上。车子像蒙住眼睛的狮子一样,朝着路边冲了过去,又迅速被拉了回来。我们可以认定这位尽职的驾驶员有着优秀的驾驶技巧,能在突发事件面前镇定自如,挽救一次事故的发生。车里的人东倒西歪之后很快恢复了镇静。就是在车子冲出道路的那一刻,竟然没有一个人发出惊叫。只是这激起了一毛不拔的男人的愤怒。他正在聚精会神地工作着,不料被这次差点发生的车祸,震得从看不清脸庞的女人的身上滑了下来。混蛋,混蛋。他叫道。给我掉头,开回去。狗日的,开回去。也许他突然意识到汽车快抵达终点,将不可避免地停下来。在那儿,毕竟离自己的家乡遥远,恐不能摆平。  好,好。到前面找个地方掉头。驾驶员说着,但没有回头。汽车像一头笨拙的牛,打了个转,朝着出发的方向驶去。没有人提出异议。他们都认可了他的选择。他们觉得在这种情况之下,省城那边的任何急事都可以缓行。再也没有出发前的嚷嚷了。一切都是顺理成章。那曾经嚷得最凶的一个,那个戴眼镜的男人,现在也无声无息。那个戴青色耳环的女人,给自己也给看不清脸庞的女人带来灾难的人,现在已镇定自如,他还在不断地梳自己的头发,抹自己的脸。只是那对招眼的青色耳环现在已经不在耳根了。大约她恐怕它激起一毛不拔的男人的欲望。后面上来的观众可能无法看出哪个是她。但为了方便起见,我们还是叫她戴青色耳环的女人吧。反正,除了看不清脸庞的女人之外就是她了,这车上总共就两个女人。  车子继续开着,马达继续轰鸣,看书的继续看书,昏睡的继续昏睡,观赏的继续观赏,抹脸的继续抹脸,无可事事的继续无可事事。一毛不拔的男人的工作有了新的进展,他已成功地脱掉看不清脸庞的女人的裤子。现在他开始脱自己的裤子。他把自己充满汗臭味的裤子褪了下去。但这时候却出了点意外。两只裤脚缠了在一起,他的脚怎么也抽不出来。他有些急了。他站立起来。他努力拉出脚,却把自己绊倒了。他倒在了地上。他急得满头大汗。  车上的人都认为这是制服他最好的机会。他们都在等待有一个人及时出击。他们在想,如果谁第一个起来,自己将毫无犹豫地成为第二个。但没有人跳起。那个弟弟也许本来将出击,但他的哥哥整个身子都压在他身上,他从没有放松过。他了解弟弟的脾气。这次出发前,他本不想带弟弟出来,深怕他到外面窜祸。初生的牛犊需要一个严厉的哥哥管着。他深感自己的责任重大。而刚出门就碰到这门子事,后悔不迭。他后悔把弟弟带出来,现在得由他死死压住、抱住。  一毛不拔的男人终于把裤子脱了。他松了口起。他看见看不清脸庞的女人并没有把裤子穿好,更没有逃跑。她已做好牺牲的准备。她已经无所谓。她放弃了抵抗。她准备让耻辱像水一样浸满全身。她看到了乘客的冷漠后面的沾沾自喜,也看到了读书的男人在第四十四页看到的“一半是冷漠无情,一半是卑鄙邪恶”。她像马戏团里野蛮的狮子在长时期的训练之后,变得像猫一样温顺。她闭上眼睛,就当昏死过去。她想,早点来吧,也早点结束。拿去吧,把我拿去吧。你们就津津有味地看吧。你们一定没有看见过。除了在三级片里和家里之外,一定没有看过这样动人的场面。就当我是演员,一个三级片的演员。不是说香港和日本有很多这样的演员吗。不是说现在的新新人类,以展示自己的身体和性交场面为荣吗。就当我是新新人类、美女作家吧。  一毛不拔的男人此刻高兴极了,他为女人的配合感动。他觉得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他看到女人赤裸的身体竟有些难为情。他竟有些害羞。他竟感到不好意思。然而他马上把自己表现出来的多情和软弱否定了。他想,我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我不是成心要在今天找点刺激发泄发泄吗。我都找了整整一星期了。机会来了,也把这些胆小鬼征服了,怎么会产生这样可笑的想法呢。他为自己的想法感到耻辱。于是他又扑在女人的身上。这回他的手变得不那么暴烈,显得温柔。他抚摸着那对扁扁的乳房,轻轻地,柔软地。他开始寻找那个地方。他的那个东西在那个地方蹭来蹭去,总是找不对方向。  可意外又发生了。没油了,油没了。怎么办。驾驶员在喊。他的声音像求救一样。他早知道油快用完。但他不敢响。他被误会为不合作。现在油已完全耗光了,再不加油,只有停车了,他也看见了前面的加油站。  狗日的,继续开。一毛不拔的男人喝道。他感到愤怒。狗日的,你再胡说,我让你见你爷爷去。说完,不知一个什么东西朝驾驶员扔了过去,发出乒乒乓乓的声音。车厢里一阵骚动,所有人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上。炸弹,有人惊叫一声。车厢里马上乱成一团。你推我挤,你跳我爬,你喊我叫。警察是跑的最快的一个。毕竟他受过专业训练。他已把窗门打开,头已伸出窗外。只是太胖,怎么也挤不出去。  戴眼镜的男人抱住警察的腰,试图把他拉回来。他觉得只有自己这样的身材才可能从窗户跳出去。警察的拳头像榔头一样砸在戴眼镜的男人的头上,眼镜就像掉线的风筝一样旋转着飞了出去,他的眼前一阵星花。  兄弟俩显示出了团结的力量。身强力壮的哥俩迅速抢到了一个窗户。哥哥把弟弟的半个身子塞了出去。他用力地推着弟弟。作为兄长,他把弟弟的安危看得比自己更加重要。  哐当一声,有面窗玻璃被砸碎了。这是读书的男人干的。他搬起一条小凳子,朝着窗玻璃像抡起一把锄头,只一下,就把玻璃砸得粉碎。碎玻璃像水一样飞溅开来,开出节日的礼花。又是哐当一声,又一面玻璃被杂碎了。车厢里响起一片砸玻璃的声音。碎玻璃四处乱溅,有的飞向窗外,有的飞到乘客的身上。戴耳环的女人成了第一个受害者。一片玻璃击中了她漂亮的脸庞,像一只蚊子停在她的脸上。又聋又哑的男人是第二个受害者。他被人推倒在地上,而大块玻璃压在他身上。他试图挣扎着站起来,但好多脚踩在他身上。开车前那个满口答应好好照顾他的男人,也是踩在他上面的其中一个。现在还有人扑倒在他上面。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许出车祸了吧,他在想。  有人高喊停车,有人喊救命,有人哭成一团。车厢里是乱得不能再乱。笨蛋,那不是炸弹。一毛不拔的男人叫道。但他的声音显得微乎其微。那是一块石头,都坐回去。他继续喊叫。但没有人理睬。他沉闷的声音在嘈杂的车厢里像食物一样被吃掉了。那不是炸弹,笨蛋,不是炸弹。几遍的嘶喊无效之后,他从女人的身上爬了起来。没有人注意到他赤裸着身子。他用力去拉身边的人,是那个自觉的男人。他又被人群推到了一毛不拔的男人的身边。但一毛不拔的男人发现,这个看似瘦小的男人竟也不那么容易拉动。自觉的男人轻轻一推,一毛不拔的男人就倒了下去。他站起来,抱住自觉的男人的腿。自觉的男人用力一蹬,他又滚在了地上。他从自觉的男人下面钻了过去。这个高大的男人其实弱不经风。他的强壮和不可一世是伪装出来的。他做这一切的时候,他内心的心虚其实从来没有离开他过。他是被乘客们的冷漠宠坏的人。一开始他不过是想发泄一下情绪,但事情的发展竟出乎他的意料,于是他变得穷凶极恶。他没想到自己的野性如此之狂暴。这野性一旦发作,连自己也无法控制。他想现在该到收敛一下的时候了。  他想,尽快离开恐怕是现在唯一该做的。于是他高叫停车。但已经晚了。车子开始摇摆,在公路上横冲直撞。像一个喝醉的人,一会冲向左边,一会又冲向右边。拥挤的人群挤到了方向盘上。有人去拉驾驶员,有人朝着驾驶员大叫停车。但驾驶员什么也没有听到。他集中全部精神在手上。他告戒自己,在这紧要关头,必须牢记要头脑清醒、注意力集中,必须避免事故的发生。他什么都想到了。初学开车时师傅的教导想到了,每天晚上妻子的叮嘱想到了,昨天同事们喝酒时开的玩笑想到了(他们说,开车时可别想女人啊,他们说车子和女人是男人的两大渴望,它们都适合于驾驭)。但他偏偏没有想到停车。他没有想到停车是避免车祸的最好办法,也是唯一的办法。他把力量都用在方向盘和脚下。他满头大汗,青筋暴满,看得出毅力在左右着他,像一个手举炸药包高叫着冲啊的英雄。  但车子不可避免地朝着灾难冲了过去。车子摇摇晃晃地钻进了隧道。那隧道像从地上冒出来一样。一片黑暗包围了车子和车上的人们。他耐闷自己怎么就没有看见有一个隧道在眼前。车厢内是越来越乱。各种哭喊的声音,推搡的声音,砸玻璃的声音,椅子被掀起的声音,相互撕扯的声音,交杂在一起,乱成一团。车子像失去控制一样,在隧道中间左晃右摆。  一阵更黑的黑暗朝着他扑了过来。朝着车子的人扑了过来。朝着叫喊的人、撕咬的人、跳窗的人、泪水和汗水横飞的人扑了过来,把他们全部揽进怀中,据为己有。尖锐的叫声像牙痛一样尖锐,让耳闻者胆颤心惊,在此后的日子里看见两辆汽车插肩而过就心跳加剧,需要靠在路边的电线竿上休息片刻。    迎面而来的是一辆银行的运钞车。我们的驾驶员把汽车开进了左道。没有人发现,车子逆行了这么长时间。车子在冲出隧道的那一刻和运钞车相撞。看见光明的时候是更深的黑暗,无边的黑暗。黑暗毫不吝啬地把车上所有的乘客都揽入怀中,顺便把运钞车的驾驶员和押运员也一起抱进怀里  巨大的撞击声惊醒了附近的村民。正午时分,正是村民们吃午饭的时候。他们的耳朵里响起一阵沸油般的爆炸声。他们的视线聚集在同一个方向。他们看见一辆奔驰中的车子冲进另一辆摇摇晃晃的车子,像一个孩子扑进母亲的怀抱。那深深的拥抱无法分离。像被杀害的死者的手掐进了凶手的肩膀,除了砍掉这双手别无他法。  他们朝着出事地点奔跑过来,聚拢过来。他们不止一次朝着这里奔跑过来。这里是事故多出地带。这里埋葬过他们村长的儿子。一辆外地汽车把他们村长的儿子撞到了墙上。孩子的尸体横陈在路边七天七夜。他们怎么也无法理解被撞死竟得不到任何赔偿。他们向法律提出了挑战。他们胜利了。魂不守舍的驾驶员主动掏出所有的收入,和从亲戚友人那里借得的数万块钱,为了那个孩子的灵魂早日安息,也为自己的心跳不再保持在飞速的跳动之中。  现在他们的机会来了。他们看见大把大把的钞票像树叶一样在空中飞舞,朝着路边、朝着菜园、朝着他们的村庄飞舞。他们的眼睛都直了。他们中间有的眼睛中央一片昏花。有的把手放在眉毛上,以确认是否看错。然后他们奔跑起来,朝着公路,朝着飞舞的钞票,朝着那些飘飘洒洒的乌鸦。他们像阿甘后面跟跑的人,他们追着乌鸦奔跑。他们扔掉手里的饭碗,扔掉还没擦完屁眼的手纸,扔掉锄头和铁楸,扔掉衣服和帽子,他们追着,跑着,捡着,抓着,撕着,推着,抢着。但没有人报警,没有人注意车厢内外血肉模糊的人、挣扎的人,死去的人和垂死的人,求救的人。在他们眼前只有飞舞的钞票。而风从远处袭来,把飞舞的钞票吹得更高、更远。他们不得不跑得更快,跳得更高。有人爬上陡壁,在从上面跳下来,伸出臂膀,以拉取几张飞舞中的钞票;有人搬来凳子,有人站在别人的肩膀上,有人扛来竹竿;有人脱下衣服或裤子,挥舞着,把那些乌鸦击打下来;有人撒出鱼网,有人拣起石头。  不断有车子停在路上。不得不停下的车辆,主动停下的车辆,排起了长龙。车上走下衣冠楚楚或衣衫褴褛的男人,打扮入时或者土气的女人,刚会走路的孩子,脚步蹒跚的老人,从高级轿车走下的人,从公共汽车里爬下的人,从拖拉机上跳下的人,都汇入了哄抢的行列。像另一种乌鸦,他们长出了翅膀,黑压压地降临,把紧紧拥抱的两辆车子层层围住,一层又一层。  不断有车子从远方开来,不断有人汇入他们的行列,也不断有车子呼啸而过。本文作者杜撰乘坐的车子也是其中呼啸而过的一辆。他清晰地记得,驾驶员说,我们走,车子就像风一样急驰而过。车子里连续发出啊的叫声,但没有人反对驾驶员的决定。杜撰也是其中发出惊叫但没有提出反对意见的一个。这是事实。  2002.7.8

本文作者:杜撰

文本出处:博客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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