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一刀----读柳营长篇小说《树鬼》

作者:杜撰2005-07-0913:25:00发布于:博客中国分类:默认分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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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我对小说的绝望与日俱增。继诗歌之死之后,中短篇小说也走向了死亡,唯一苟延残喘的长篇小说也让我无比失望。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有余华、莫言使整个九十年代璀璨生辉。进入本世纪,莫言的《檀香刑》使这个世纪初有了个耀眼的开端,使我对长篇小说颇有期待。可这些年来,却没有一个小说能让我产生对小说的信心。好评如潮的几个所谓的代表作品,这些年最受欢迎、最叫好的作品,比如《花腔》、《人面桃花》,读完之后,唯一的感觉是评论者丧失了良心在吹在捧,我只能发一声长叹:这样的小说也能成为这个时代的代表作品?这些小说,不过是技术上有了些小小的进步。有的貌似高深,其实什么也没有;有的看上去贴近了人物,那人物一片空虚;有的好像进入了历史,那历史却一片苍白。一言以闭之,这些小说,什么也没有。他们对这个世界、对这个时代、对人性,没有任何新的发现。他们只不过在技术上比自己、比前人稍进了一步,比之上个世纪80年代的先锋派作家更接近了本土和自己,对人性的发现却远不如余华、莫言们。


对小说的绝望笼罩着我。随便翻翻一些所谓的中国最好的文学杂志和选刊,绝望就像城市不断增长的建筑垃圾一样掩埋了我。可最近我偶然读到的两个长篇小说却让我有些惊喜。那次和朋友一起到纯真年代书吧小坐,随手翻阅一本一年前的《作家》杂志,随便翻到了《抓痒》,没读几句,我就被作者犀利的语言深深震撼了。我是多年没有读到如此强劲、锐利的语言了,这样像刀一样划进你内心的语言了。于是找来单行本认真的读了。一口气读完了,我感到这是《檀香刑》之后国内最具震撼力的小说。《抓痒》给我的震撼不仅是语言的犀利,还在于作者对这个时代、对这代人的新发现。这个小说准确地抓住了这个时代的空虚和无聊,对生活的绝望。我觉得这个小说可以代表这个时代的作品。《抓痒》的出现,使我恢复了对小说的些许信心。也许,一个时代的代表作品是必须经过无数平庸作品的长期横行之后才会出现的,也是必然被流行作品的长期遮蔽之后才会露出小荷尖尖角。


此后不久,我又在《钟山》杂志上读到了柳营的长篇小说《树鬼》。这是一个和《抓痒》别样的小说。《抓痒》是那种逼你一口气读完的小说,不读完不足以解渴;《树鬼》是你舍不得一口气读完的小说,你最好以作者写作的速度,跟随作者的思绪慢慢品位。《抓痒》的语言犀利、有力,像武松的刀;《树鬼》的语言柔软、缠绵,像太极的剑,看似无招、无力,却能深入你的骨髓。《抓痒》深刻暴露了物质对精神的侵袭,对人类生存构成的威胁。《树鬼》更着眼于人类普遍的孤独和人与人之际的隔膜。《抓痒》的发现,是这个时代最直接的发现,是前无古人的。《树鬼》在人类精神上谈不上发现,它涉及的恋父情节早已不是新鲜事,这也许是《树鬼》无法和《抓痒》一样成为这个时代的代表作品的一个原因,也拉开了与《抓痒》的差距。但谁又能这样要求一个写作才三四年的年轻女作家呢?


《抓痒》令人产生对生的绝望,《树鬼》却让人看到些许生的希望。《树鬼》的主人公阿布是个典型的江南女子,娇小、柔媚,有些固执,甚至偏执,迷信数字,对人生执有不太热烈的看法,为了心中的某个目标愿意牺牲一切。为了表达对林的期待和爱恋,她不惜忍受肉体的痛苦,在自己的脊背上刺上了两条小蛇。蛇在弗洛伊德那里有着明确的象征意义。我不知道作者在这里是否考虑到了这一点。我想一个认真的读者不会忽略这一点。从后文看,选择蛇作为纹身对象似乎是必然。阿布对林的感情是含混不清的,甚至很难用爱情这样的字眼来形容。阿布其实很难说是爱着林的。林不过是阿布内心渴望的一个替代物。林其实不是一个人,是物,也是阿布纹在身上的蛇。阿布的成长可以说是不健全的。阿布是一个沉默寡言而倔强的女孩子,对儿时受到的不公正待遇铭刻在心。她渴望父爱和母爱,希望得到父母的关注和疼爱。但父母忙于生计,很少关心她,也由于文化的原因,对她内心发生的变化也无法了解,更谈不上理解。而她的父亲更是有着卡夫卡父亲式的君倾向,对阿布采取的是暴打的教育方式。而阿布偏偏是一个内心极其丰富的人,敏感、容易受伤、记仇,对周围的一切充满怀疑和愤怒,对父亲的暴打采取的是反抗、躲避、出走的方式,最极端的是在九岁那年和一个同样孤独的老人睡在一起。


这个小说给我更大的启示是爱的缺失。作者似乎在写爱,在写对爱的渴望和等待。其实,作者在告诉大家爱的不存在。阿布对林的感情不如是对父亲的爱的填补,不如说是对物的爱。林是一个虚幻的存在。阿布和林之间基本上没有语言的交流,也只有一次肉体的体念,有的只是思念和等待。这种思念和等待似乎是爱的表现,实际上是阿布对父亲的报复,对自己的报复,是仇恨,是愤怒,是孤独,是对自己身体和情感的蹂躏。阿布对林的爱不如是对自己的爱。而林对阿布的感情不如是对自己的一种抚摸。很难想象林是爱阿布的。他不过是喜欢阿布的年轻和美貌,感受到的是自己,对阿布的性爱实际上是对自己的身体的一次确认。和阿布的唯一一次性爱使林得到了心灵的安慰,实际上彻头彻尾暴露了自己的自私。爱是不存在的,这是柳营在这个小说里,告诉大家的。这个的结论是否有些悲哀。这是柳营让人心寒的温柔一刀,切入了这个时代的内心,在人性的脊背撕开了一条裂痕,但见不到血迹。


作者在这部小说还谈到了宗教。在谈到宗教时明显暴露了作者笔力不足的问题。作者似乎想以宗教的在来凸显爱的不在。但作者对宗教的认识显然还不很不够,令人觉得很不充分。我在阅读时有个明显的感觉,对宗教的认识更多的来自于书本,和作者对爱的把握上形成明显的反差。这个小说最让我感动的是阿布在北京等待林到来的那部分。那种处于希望与无望之间的对林的思念让作为读者的我潸然泪下。我被作者对思念和孤独的准确把握所折服。能够这样准确把握这境界的年轻作者怎么说都是可以期待的。我期待着作者在不久的将来有更优秀的作品面世,写出类似《抓痒》那样的代表作品。


2005.5.6

本文作者:杜撰

文本出处:博客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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